從景德鎮到瑤里：一塊瓷土走過千年的路

昨夜我在福州市茉莉花劇院，觀賞舞蹈詩劇«只此青綠»，以時空交錯式的敘事結構演出，穿越千年前北宋少年畫師王希孟所繪«千里江山圖»，展卷人感悟到王希孟創作的心路歷程，連結千年畫魂與現代人之間，那種無名的情感與青綠的美感，正如簡介所言：「如果畫作流傳至今是歷史的偶然，那麼千年不褪的色彩，便是中華民族眾多傳統工藝造就的必然。那些不曾被記住姓名的匠人們，這部劇作亦是為他們作傳。」同樣也意指景德鎮的造瓷匠師們，由«只此青綠»到«只瓷青釉»的詮釋，有種殷切盼望的悸動，次日動身前往景德鎮意遊這座千年瓷都，從山裡的高嶺土，到昌江河畔的窯火；從宋元時期的民窯，到明清御窯；從「天下窯器所聚」的城市，到今天聚集陶藝家的創作聚落，景德鎮迷人的地方，不只是瓷器，而是匠師們背後所延續千年的文脈與藝魂，他們承載著生活美感走向世界舞台!

▲民國：無語羅漢/釉下加彩十八羅漢

■時程：2026.9.11~9.15福州、景德鎮、瑤里

▶⇝中國陶瓷博物館

抵達景德鎮已經是午後，事前預約好參觀中國陶瓷博物館。走進七層樓高的展廳，最能感受到的中國歷代瓷業的發展史，館區不乏藝術珍品的典藏，其中以7樓的精品展區，人潮湧動大排長龍為了爭睹「無語羅漢」。其他樓層按朝代排序：從青瓷、白瓷、青花瓷、粉彩瓷…一路發展到明清官窯精品，明瞭所謂「景德鎮瓷器」的脈絡演進，以及如何形成一個龐大的陶瓷產業網絡。

▲宋代「青白釉拖盤」/@元代「青花纏枝牡丹紋梅瓶」/@明代「青花花卉纹花浇」/@清代「金地粉彩蓮紋葫蘆瓶」

▶⇝陶溪川：當千年窯火遇上年輕人的創意

白天來陶溪川，看到工業遺產：包括老瓷廠留下的廠房、煙囪、紅磚建築，被重新整理成文化創意空間與歷史建築。過去工人製作瓷器的地方，如今成為設計師、陶藝家、年輕創作者聚集的場所。夜晚來到陶溪川文創街區，遇到假日市集，數百張攤位擺著：杯、碟、盤、瓶、雕塑、茶具以及各種實驗性的陶藝作品。有些作品帶著傳統青花的影子，有些瓷藝作物從生活、設計、環境、觀念進行創作。讓瓷器開始走出博物館，雖然有些帶著「不完美」的痕跡，卻看到年輕人的創意，反而成為作品的個性。這倒讓我想到傳統瓷器所追求定型化的「完美」，然而今天卻見識到「手感」的溫度。兩者並不矛盾，同樣是對瓷土、火與美的探索。

▲陶溪川的夜色/@陶溪川文創街區假日市集

▲陶溪川老瓷廠的紅磚建築/@陶溪川文創街區

▶⇝瑤里：瓷器離不開山，也離不開水

到瑤里路程約1.5小時，沿途經過瓷宮、寒溪茶山、東埠碼頭，到了瑤里，發現山、水、森林、明清聚落群、碼頭與古道…，共同構成昔日瓷業的生態環境。幾百年前這裡所呈現的景象：山裡的瓷土經過開採，再運往窯場；木材成為窯火燃料；河流成為運輸的重要通道；工匠將高嶺土變成精美瓷器。總之一件瓷器向來是集合無數人的手與協力造就而成，其背後自有一套完整的山水與產業系統支撐，過去曾是景德鎮瓷業源頭，如今瑤里牆上只留下「天青色等煙雨，而我在等..」，這首周杰倫唱紅的«青花瓷»，讓人低迴不已。

▲廊橋/@瑤里書苑/@魚麟垻與河岸人家

▲瑤里牆上瓷意/@瑤里巷口裝飾/@徽派聚落

▲瓷宮/@瓷宮的天空/@東埠運瓷碼頭/@東埠碼頭石板橋

▶⇝御窯廠：皇家的瓷器，為何如此不同凡響？

下午回到景德鎮，走進御窯廠遺址與陶陽里一帶。以御窯廠遺址為核心，保存了里弄民居、會館、瓷行、窯作群落及陶瓷工業遺存，這一帶曾在歷史上有過「陶陽十三里，煙火十萬家」般繁華的景象。站在御窯遺址的腳下，觀看北麓與南麓以及龍缸窯遺址考古現場，想到明清皇家御窯的「制度」，瓷器從胎土、器型、釉色、紋飾，到燒造方式，都有嚴格的規範。瑕疵的器物可能被打碎、掩埋，而今大量殘片，卻成為研究御窯的重要資料。一塊不起眼的青花瓷片，可能包含著當時的釉料配方、繪畫風格、器型制度，甚至能讓考古學家追溯它與宮廷收藏之間的關係。御窯真正珍貴的不只是「皇家瓷器」，而是它所留下的一整套生產制度與文化記憶。

▲龍珠閣/@御窯遺址北麓考古現場/@陶陽里弄民居

▶⇝御窯博物館：把「窯」變成建築藝術

預約進入御窯博物館，博物館的建築呈現另一種美感。以窯磚、拱券等意象重新組合空間，展區彷彿是一個巨大的陶瓷容器。正好呼應景德鎮今天的文化氣質：它不是把傳統封存在玻璃櫃裡，而是讓傳統繼續參與當代生活。

▲御窯博物館/@建築以窯磚與拱券為意象/@展區重新拼來的瓷器

▶⇝三寶國際陶藝村：從「瓷都」走向當代潮感

如果御窯代表的是制度與歷史，三寶村則代表創作與自由。上午走進三寶村主幹道約4公里長，充分感受到山林、溪流、陶藝工作室、美術館和藝術空間的錯落與融合，這是另一種的景德鎮地景。在這裡陶瓷不再只是「器」，它可以是雕塑，可以是裝置，也可以是公共藝術，純粹表達藝術家思想的聚落。路旁的泥牆、樹木、溪水與陶片，不經意組合成為大地藝術的一部分，表現出一整套與陶瓷有關的生活環境與美感的視覺。

▲藝術館錯落於山林間/@文祥窯/@一間咖啡故事館

▲528前躺平/@三寶村象徵創作與自由的綠地

▶⇝遊後餘記

25年前遊黃山時曾路經過景德鎮，買了一套青釉的餐具，迄今家中還在使用。還不時觸動景德鎮的最初印象，離開時我想起這趟旅程最初看到的那句話：「天下窯器所聚」。如今再回想，這句話的意義更像是文化隱喻：「一塊瓷土，經過千年的時間，終於燒成了一座城市的靈魂」。為這理由值得我們遠道而來，雖然留下「古窯民俗博覽區」未走完的遺憾，那5A級景區內保存與復建的龍窯、饅頭窯、葫蘆窯、鎮窯等不同時期的窯爐，留住念想等待日後續遊。